2019一村一幼:感动VS苛责——临聘31年是怎样的一种坚持

作者:时间:2019-08-17点击数:

说起临聘,人们很容易想到两种人群: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和缺少教育背景的农民工。但出生于1970年,具有老中专学历的李宁显然不应该位列其中。因为参加“一村一幼”辅导员培训,我才有机会揭开他身上鲜为人知的秘密。

课堂上的李宁

引起我关注的不是年龄,反而是他“出格”的要求:一个人住6张床的学生寝室。我当然不会答应,但因为报名信息中性别错误,只好将他临时单独安置到了7栋408。每晚查寝,他的门都要敲上好几次才能打开,进去后别无异样:所有物品摆放整齐,凳子不在书桌前,而是床头枕边的位置,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普通话教程、一支笔、一本工整的笔记本。床上散乱着几本书。床头端端正正地挂着一串佛珠,这是藏族的标配。

李宁床头悬挂的佛珠和学员证

李宁双手合十,满脸憨笑,鞠躬向我和助理打招呼,感谢我们的工作和教导(我还没给他任何指导)。

“一起住有说有笑不好吗,还可以多交一些朋友,干嘛要一个人住?”我困惑了三天,终究还是想帮他融入集体。

“我岁数大了,睡眠不好,怕晚上吵着人家。”李宁一边鞠躬一边解释,“在这里,睡不着可以起来看书,而且我在戒烟。30年烟龄了,培训不让抽,我刚好下决心把它戒掉。烟瘾犯了,我就看看书,念念经。请老师帮忙。”

李宁(右二)在领奖台上(照片由本人提供)

看着比农民工还要朴素的他,满脸虔诚,我没有理由拒绝,“行吧,如果你有任何需要,请直接告诉我。”
李宁千恩万谢把我们送出寝室。我再次特别查了一下他的履历:1970年出生,藏族,中共党员,1988年的老中转,黑水县知木林村幼儿园临聘教师,教龄31年。50岁的人还在临聘,再想想那一身简朴的衣衫,古铜色的皮肤,深厚的皱纹,蓬松的头发,瘦削的身形,各种疑问萦绕耳边。

路上,助理告诉我两件事情:普通话测试李宁非常认真,既不会霸占电脑不让人,也不会让电脑闲置,一有机会就顶上去,测试非常认真,还主动帮其他不懂电脑的学员操作。他此前的普通话水平是三甲,一直都想冲刺二乙,所以他的床头总是放着那本普通话教程。而且李宁并不孤僻,他不仅经常帮同事打饭,跟学员们聚在一起说笑聊天,还帮领队管理黑水县送培学员,工作非常扎实。难怪我看到了他床头的管理笔记,字迹工整,符号标注清楚规范。

课堂上的李宁

绝大部分学员都非常珍惜此次培训机会,保持早读、晚自习的习惯,上课认真听讲,仔细笔记,但李宁的努力还是要超过其他学员。他很在乎这次培训机会。继续交流发现,他此前参加过自贡的培训,但只有学时证明,他非常渴望能有一本结业证书(不至于被随便解聘)。
席间谈起他的老中专,李宁甚至眉飞色舞起来。一旁的额拉塔得意地说“那个年代中专很了不起,国家干部待遇。我们穿个白球鞋、白衬衣,打上领带,胸前再挂个华夏相机,用现在的话说,随便哪个机耕道上都有几个粉丝的哦。”李宁憨笑着接过话说,“我婆娘就是那时认识的,只是没想到打了恋爱报告,领了结婚证,还是被认为作风有问题,没得办法嘛。”一桌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。
问起收入,李宁一下子凝重起来:“就只有2000块嘛(扣完五险1500),婆娘没得工作,两个娃娃读书”,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停顿了一下哀叹道,“担子重哦。”
“就没有其它收入吗?”我都替他担忧起来。

“没得嘛。婆娘没文化,没法打工,就在屋头种地、养猪。今年3月非洲猪瘟,死了6头,一万多块没得了……”李宁满脸惆怅,停下了手上的筷子,呆坐在哪里,任凭嘴角的米粒掉在裤子上。

我不忍心追问,满心同情地望着他古铜色的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脸,心想:这么一个瘦削的男人,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委屈和痛苦,多少责任和担当,多少期许和失望。

“当了31年的临聘教师,怎么就没转正或者转岗呢?”我甚至都有些愤愤不平了。

李宁任教的幼儿园(照片由本人提供)

“那些娃娃没得书读,也怪可怜的,而且我也热爱这个工作,教书育人嘛。”不出所料,李宁的回答近乎是教科书式的,标准,质朴。“临聘教师最苦最累,拿的钱最少,代人受过最多,没人关心我们”旁边的额拉塔委屈地补充道。
尽管31年教龄,常年工作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偏远高山上,但临聘人员的收入连刚入职的小年轻都不如。即便如此,李宁依然坚守在一双双渴求知识的大眼睛面前,无怨无悔。我不由得肃然起敬起来。

李宁家门前的堡坎数次滑坡,其自费修缮过一次,再无力维修。其实村里精准扶贫的“困难户”都比他过得好。

阿坝州地处川西北高原,是成都平原和西藏之间的门户,地广人稀,土地贫瘠,工业有限,占齐了“老少边穷”的名号,因此人才引进困难,师资缺口极大。李宁在这样的情况下扎根基层,1988年就开始临聘挑大梁,是为阿坝州基础教育事业作出了突出贡献的,为什么就不能转正呢?我非常好奇和苛责。

事业编制本来就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,代课教师转正的政策探索早已开始,但许多地方依然稳坐钓鱼台不见动静。既然地方有需要,为何一定要拘泥于形式,让英雄流血流汗又流泪呢?每天面对虔诚、勤奋、朴实的李宁,我不停拷问自己的良心,拷问这个时代。

李宁坚守了31年,有关部门也“坚持”了31年。这是看谁耗得过谁的节奏吗?李宁的坚守是一种责任与担当,值得全社会为之动容;有关部门的坚持是一种冷漠与推卸,值得全社会为之动怒。希望有关部门能够认真反思,给李宁们一个负责任的交代。
文章来源:转载“羌韵飞雪”头条号

编辑:叶小军

编审:邓志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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